一人、一屋、一貓的獨居生活,是很多人心中理想生活的樣子女性。不過,獨居生活雖然有著自由、安靜的浪漫面向,但也意味著我們必須獨自應對孤獨、疾病和衰老等諸多課題。特別是在這個日漸原子化的時代,獨居可能不是一種主動的選擇,而是我們不得不適應的生活處境。
在所有關於“獨居生活”的書寫中,或許沒有人比梅·薩藤更加細膩、真摯與深刻女性。在人生的晚年階段,她先後經歷了愛人失智、愛寵逝去等打擊。在漫長的身體與情感復原過程中,她領悟出了獨居生活的真正況味:“當一個人意識到自己終將獨自存在時,孤獨不再是選擇,而是一種生活的常態。”
她將自己晚年獨居生活的經歷與感受記錄在《獨居筆記》這本書裡,圍繞著獨居生活,探討了衰老、孤寂、獨處、親密關係以及女性友誼等諸多生命課題女性。
在本期“詠讀計劃”中,詠梅與青年導演韓夏從這本《獨居筆記》出發,圍繞“獨居生活”的諸多面向展開了一場深入的對談女性。她們分享了彼此獨居生活中的孤獨與自由,也談論與自己相處過程中的諸多感悟。
01
為什麼要獨居女性?
詠梅:這個月我讀了美國作家梅·薩藤的《獨居筆記》,特別被她晚年獨自住在海邊時的狀態打動女性。我很敬佩她面對生命的那種姿態。正如她引用科萊特的一句話:“我相信,比起忍受痛苦和虛擲光陰,還有更緊迫、更光榮的事。”
這本書給我很多觸動,也是我特別想和大家聊它的原因女性。今天我們請來了青年導演韓夏,希望藉著薩藤的這本書,聊聊我們各自對獨居這件事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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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依之地》
韓夏:很榮幸能和詠梅老師一起聊《獨居筆記》這本書女性。很多年前我分享過薩藤的另一本書《獨居日記》,所以這次再讀她的作品,感到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這本書還有個譯名叫《過去的痛》,重音落在不同地方,意思就完全不一樣女性。可以是已經過去、和解了的事,也可以是發生在過去、卻始終沒真正平復的痛苦。
《獨居筆記》記錄了薩藤如何在一種被迫的處境中,面對失去戀人、接受手術、經歷抑鬱等生命中的種種痛苦,然後一點點重新拼湊自己女性。這是一種極其真誠的書寫,這種真誠有時並不體面,但恰恰是這種不加修飾的坦誠打動了我。
詠梅:我倒不覺得那是不體面女性。也許隨著生活閱歷的增加,當我們經歷過一些人生階段之後,會對人性和生活多一些理解與包容。到了現在這個即將步入老年的階段,我也開始思考:當自己老去之後,究竟要面對什麼?
其實,我對獨居或多或少有一些恐懼女性。尤其是我沒有孩子,如果未來需要獨自生活,那麼身體、生活和精神層面的各種問題,可能都會真實地擺在面前。所以我覺得,《獨居筆記》給了我一個很好的參照,讓我提前去想象和理解一種未來的生活狀態。
在薩藤生活的年代,人們提到獨居,往往會聯想到孤獨,甚至帶有某種悲情色彩,或者是一種自我防禦的意味女性。但這幾年,我們似乎正在重新理解獨居這件事。現在,越來越多年輕人開始主動選擇獨居,甚至嚮往這種生活方式。你怎麼看這種轉變?對於獨居這樣的狀態,你自己會享受嗎?
韓夏:我特別喜歡這個問題女性。今年二月我搬進了現在這間房子,這是我真正為自己創造的、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每次父母或朋友過來,都會說:“挺不錯的,不過要是再多一個人就更好了。”
獨居到底是不是一種可行的生活方式,其實也是我經常問自己的問題女性。過去,一個人生活常常被貼上“不合群”“沒人要”的標籤,彷彿獨居是一種非自願的處境。但現在越來越多女性實現了經濟獨立,社會包容度也在提高,獨居逐漸變成一種主動選擇。當主體性發生變化,它所代表的意義也完全不同了。
上一代人預設的人生路徑往往是:讀書、工作、結婚、生子、養老女性。可現在很多年輕人開始懷疑這套既定的劇本真的可以通向幸福嗎?從某種意義上說,獨居也是對“人生必須與另一個人繫結才算完整”這一敘事的抵抗。
當然,今天的獨居和過去也有很大不同女性。隨著社交網路和各種興趣社群的發展,一個人生活並不意味著與他人失去連線。我們可以隨時進入關係,也可以在需要的時候暫時退出。所以,獨居所帶來的孤獨感,其實已經被大大削弱了。這一點也和薩藤的那句話形成呼應:“孤獨是自我的貧乏,孤獨也是自我的豐富。”
對我來說,獨居提供了一種不被打擾、可以持續與自己對話的空間女性。我從二十四歲開始獨居,到現在大概已經十五年了。中間也經歷過和室友、伴侶共同生活的階段,但我始終堅持一定要擁有一塊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哪怕只是一張桌子,也必須是我能夠獨自擁有的地方。所以獨居不只是物理意義上的定義,更是一種心理選擇,選擇真正、完整地和自己相處。
《凪的新生活》
詠梅:你從小就想擁有一間自己的房間嗎女性?
韓夏:對,從小就有這個願望女性。
詠梅:我很羨慕你女性。我幾乎沒有真正獨居的經驗,即使有,也都是非常短暫的。二十出頭的時候,我就和先生開始一起生活。其實很長時間以來,我都很嚮往擁有一間完全屬於自己的房間,只是年輕的時候條件有限,一直沒有實現。
但現在真正擁有之後,我越來越覺得,房間本身並不是最重要的女性。更重要的是,一個人是否真正擁有一個獨立的內心世界,是否能夠和自己建立起一種穩定的關係。
02
學會包容自己
韓夏:如果真的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以獨居女性,而且地點完全不受限制,你會選擇在哪裡度過這段屬於自己的時光?
詠梅:我會選擇一個特別安靜的地方,就像薩藤筆下那種置身自然之中的鄉村女性。在那裡,我可以享受自然、美食,當然也一定會閱讀。我希望自己能夠在那樣的環境裡,擁有更充足的時間展開深入的思考。
其實,我也曾經有過一個月獨自生活、幾乎不與外界聯絡的經歷女性。那段時間我非常享受,讓自己的精神世界慢慢流動起來,並從中生長出一些真正能夠滋養自己的東西。
對我來說,獨處最大的意義,就是讓一個人不斷完善自己,逐漸接近薩藤所說的那個“真切的自我”女性。
《我女性,許可》
韓夏:我想分享一件昨天發生的小事女性。前幾天我在電影節上見了很多人,一直處在一種高密度的社交狀態裡。到了昨晚,我突然意識到,自己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於是我給工作夥伴打電話,說能不能留給我一個小時獨處的時間。
其實那一個小時裡,我什麼也沒有刻意去做,只是一個人在街上慢慢走著女性。後來,我走進一家清真餐館,點了一碗犛牛肉湯。喝湯的那一刻,我突然感到特別放鬆,甚至有一種終於重新回到自己身體裡的感覺。
很多時候,獨居帶給我的並不僅僅是一個人的生活狀態,而是一種重新找回自己的能力女性。它讓我從外界的關係和聲音中暫時抽離出來,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詠梅:我也是這樣女性。不過相比散步,我更享受一個人開車去很遠的地方。薩藤最令我羨慕的地方,就是她擁有大量獨處的時間,可以讓一些東西慢慢生長出來。我的生活經常被打斷,剛剛進入某種狀態,下一秒又不得不抽離開來。
韓夏:薩藤允許自己停留在某種情緒裡,也很少用尖刻的方式評判自己女性。她有時也會鬧些小脾氣,比如因為某件事沒做好而煩惱,甚至會因為沒錢更換窗簾而沮喪。
詠梅:薩藤是一個自尊心非常強的人,但到了晚年,生活中有些事情逐漸超出了她的掌控女性。比如有一次,她去理髮店做頭髮,店員一直在和別人聊天,忽略了她,她因此難過地哭了起來。
那一刻,她原本強大的自尊似乎變成了一種更脆弱、更敏感的自尊女性。但重要的是,後來她透過寫日記,不斷理解和詮釋自己的感受,慢慢地與這份情緒和解。
我覺得這也是薩藤最打動我的地方:她並不是沒有脆弱,而是願意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脆弱,並透過書寫重新理解自己女性。
韓夏:年輕的時候,獨居常常被視為一種主動的人生選擇女性。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似乎會用“孤獨”“淒涼”“孑然一身”等詞彙去想象獨居生活。作為一個正在獨居的人,我其實也會對這樣的未來產生疑惑,甚至帶有一些恐懼。如果選擇一直獨居下去,我們應該如何面對漫長的人生,又如何在這樣的生活狀態中找到持續的意義感?
詠梅:我也一直在尋找答案女性。但我覺得,薩藤在書中最後留下的那句話,給了我一種非常強烈的鼓舞和力量。
韓夏:我特別想把這句話念出來:“一片開闊空間在我面前開啟,我將不再公開露面,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做,我為自己重新奪回的生活,為未來的一切歡欣鼓舞”女性。
我在35歲之前特別害怕長大,因為我覺得,隨著年齡增長,自己和時間的關係會變得越來越緊張女性。接近40歲的時候,好像就要開始人生的倒計時了。但薩藤提供了另一種與時間相處的可能。她重新定義了“變老”這件事。她把時間不斷減少、人生不斷逼近終點的線性過程,替換成了一種不斷更新的迴圈敘事:一個人並不是在等待生命走向終點,而是在一次次新的經歷中,不斷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03
如何面對老去的生活女性?
詠梅:關於獨居生活女性,有一個無法避免的話題,我們如何獨自面對衰老?
韓夏:我覺得我們這個年代對於衰老的想象太貧乏了女性。我們常常說女性要“優雅地老去”,但仔細想,這背後其實仍然是用年輕的審美標準去要求老年人。於是,衰老被看作一種需要被管理、被照顧的狀態。
薩藤非常可貴的地方在於,她拒絕了這種對衰老的理解女性。面對衰老,她當然也會憤怒,也會恐懼,也會感受到失去掌控的時刻。但她從來沒有把自己看作一個正在消失的人。因為她仍然在寫作,在表達憤怒,在犯錯,也在給予和分享她的愛。所以,在她的筆下,衰老並不是一個逐漸失去主體性的過程,而是一個重新確認自我的過程。
我覺得對於自我的理解本身就應該是一個不斷打碎並重建的過程女性。 再生的能力是一種生命的品質,它跟衰老是沒有太大關係的。
《媽媽女性!》
詠梅:但其實衰老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比如“養兒防老”這個概念,反映的就是我們對死亡和衰老的恐懼女性。雖然薩藤這本書給我帶來很大的鼓舞,但我相信人除了身體層面的痛苦,也許也有精神方面的痛苦需要解決。 我覺得寫日記是她自救和自我治癒的一個方式。薩藤其實就是透過這種殘忍的自我剖析實現了自救。你怎麼看待這樣的一種寫作呢?
韓夏:年齡或者境遇的變化女性,其實觸及了一個關於創作的根本問題:我們書寫疾病和痛苦,到底是在利用苦難,還是在馴服苦難?
我自己現在更傾向於後者女性。對於薩藤這樣的作者來說,她的寫作往往與這些痛苦同時發生,寫作本身就是危機的一部分。就像剛才詠梅老師說的,她的寫作是一場自救,因為創作是她在當下唯一能夠抓住的一種方式。
我覺得,這也是書寫和創作的力量所在:我們不是在創作中解決痛苦,而是在創作中學會如何與痛苦相處女性。
說實話,在讀她的作品時,我一直很好奇,到了七八十歲,一個人還會面對怎樣的困難?然而讀完整本書後,我的問題並沒有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但我獲得了一種更深的理解,對薩藤的理解,對我父母那一代人的理解,也包括對即將到來的歲月的一種理解女性。
她無法輕易調整自己的處境,也無法改變生命給予她的一切,但她用一種極其真實、極其在場的方式,把自己的經歷、痛苦和感受毫無保留地傾注出來女性。這種傾注具有療愈的力量,但同時也非常直接,甚至帶著某種刺痛感。我想,也許現在的我正需要這樣一種直接。
詠梅:我也是女性。雖然我現在已經知道,沒有哪一本書、哪一個作品能夠真正提供所有問題的答案,但我確實從這本書裡找到了某種答案。它消解了我對衰老的大部分恐懼。對我來說,薩藤的《獨居筆記》就是幫助我穿越恐懼的一本書。
中國其實很缺少對於衰老、死亡、恐懼這些生命議題的充分討論女性。但我想,這些話題並不一定只能以沉重的方式面對,我們完全可以帶著一點幽默去談論它們。而這種談論本身,就是在化解恐懼。
封面來源女性:《無依之地》